笔趣阁 > 其他小说 > 余生为期 [参赛作品] > 正文 41
    萧菀青在椅子上坐下,接过东西,闻言勉强笑了一下,顺从地答应她道:"好。"

    她目色柔和地注视着温桐远去的身影,直至看见她拐进病房,消失不见。她垂下头,怔了许久,像是自嘲,低声喃喃道:"我哪里还有什么形象。"在所有人眼里,她都已经是一个诱拐好友女儿的变态老女人了。

    周沁所在的病房是三人间,但此刻另外两张病床都是空的,整个病房里,针落可闻。温桐的脚步声刚在门口停下来,抬起手还没有敲门,周沁就循声侧过了头,目光直直地落在了温桐身上。

    "我可以进来吗?"温桐愣了一下,收回了手,轻声询问道。

    周沁轻轻地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温桐便一边往里走,一边关心道:"怎么样,身体感觉好点了吗?医生怎么说的?怎么突然就这样了,我听林霑哥说的时候,吓了一大跳。"

    "还好了,死不了。来就来,带什么东西,让你破费了。"周沁试图半坐起身子,声音粗粝无力地回答道。

    "别别,姐你别起来,就躺着休息吧。"温桐连忙上前把水果放在一旁的桌子上,伸手制止了她的动作,帮着她重新躺好。她拉出床下的椅子在上面坐好,帮周沁掖了掖被角,絮絮叨叨道:"是不是学校那边事情太多了?你总劝我,身体是革1命的本钱,让我不要太拼了。你看,你别只顾着教育我,自己也要记在心里呀。"

    周沁淡淡地笑了一下,感叹道:"不得不服老啊。以前怎么熬夜都没事,现在晚睡几天就撑不住了。你要引以为鉴啊。"

    温桐记挂着还坐在外面忐忑等待的萧菀青,见周沁虽然病容憔悴,但精神还算可以的模样,犹豫了片刻,小心翼翼地试探道:"姐,我......和小菀一起过来的,她知道你出事了,急得不得了,但怕你不想见她,所以不敢进来,你看......"

    话音刚落,她就看见周沁的笑容在一刹那间消失地一干二净,盯着她的目光也渐渐变得慑人。

    为了萧菀青温桐不敢退让,她咬了咬牙,迎上了周沁的目光,静静地回望着她。

    "你知道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吗?"周沁面色肃然地低沉道。

    温桐硬着头皮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"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?"周沁突然回想起了那次一起吃饭时温桐的态度,眼神一下子变得犀利了起来,语气也冷了下去,像夹带着外间滂沱冬雨的冰寒。

    温桐微不可觉地收握了一下放在膝盖上的双手,沉默了片刻,回应道:"是,姐,我是比你早知道,可是......"

    她话还没有说完,周沁就厉声打断了她:"够了,温桐。"

    她看着温桐,眼神里的失望和受伤显而易见:"你知道,但你没有制止她,更没有告诉我,现在,甚至要帮她做说客吗?温桐,你把她当朋友,有把我当成朋友吗?"

    温桐看着憔悴的周沁,心底里有愧疚浮起。她承认,她是偏心了。可是,她想到萧菀青的落寞,想到萧菀青受到的委屈,还是艰难地开口解释:"姐,我理解你的心情。我知道,不管怎么说这件事在处理方式上,小菀确实是做得不好。可是,小菀疼爱林羡的心,一定是比任何人都真的。你给她一个机会,心平气和地和她好好沟通一下,她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好吗?"

    "温桐,你真的理解我的心情?理解我作为一个母亲的心情吗?"周沁像是疲倦极了,话语渐渐低了下去,充满了无力与悲哀。

    "温桐,你和她交好,所以你体谅她。但将心比心,温桐,除开你和她的交情,你客观地设身处地,如果你有一个高中刚毕业视如珍宝的女儿,生怕她照顾不好自己、怕她学坏、怕她走歪路才把她交给一个你信任极了的同辈男人照顾,可对方却不顾你的信任,不顾你女儿的年少稚嫩,不顾伦理道德,把侄女照顾到了床上,你还能心平气和吗?更何况,萧菀青和她同为女姓,这是把林羡带上了一条坎坷的歧途啊。"

    字字泣血,温桐无言以对。她是真的理解周沁的心情,可是,她也是真的体谅萧菀青。萧菀青不无辜,可是,她也没有罪不可恕啊。

    她挣扎着道:"姐,但是,从头到尾这段感情,都不是小菀在主导的,你把所有的过错都归在她的身上,对她也不公平啊。"她甚至想说,林羡也许天生就是同姓恋啊,可是,她怕刺激到周沁,咽了下去。

    周沁摇了摇头,厌倦道:"温桐,林羡十几岁不懂事,她三十几岁也不懂事吗?我女儿有错我会教,萧菀青有错,我难道不能问责吗?我体谅不了她,你不必多言了。"林羡和温桐都体谅萧菀青,可谁又体谅过她?

    "这世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,你不是当事人,所以体谅和理解都能说得轻巧。如果还想当朋友,这件事,你不要再掺和了。"周沁语调冷然,眼神肃杀。

    周沁对待这件事的态度显而易见,温桐深吸一口气,知道此时此刻,周沁缓不过来,油盐不进,自己多说也无益了。她心底里泛起疼痛,心疼萧菀青接下来将面临的未知暴风雨。可她尽力了,她不是当事人,没有立场,无可奈何。

    她站起身子,低声道:"好,姐,我不说了。你们彼此都冷静一下,我相信事情总归是没有想象的那么糟糕。你注意身体,好好休息,我就先不打扰你了。"

    周沁淡淡地应了一声。

    温桐转过身离开,快到房门口之时,她像是想起了什么,停下了脚步。她背对着周沁,声音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,提醒道:"姐,不管怎么样,动手无益于事情的解决。"

    她知道,自己这话多少都带着问责的意味。说出口了,她和周沁可能无论如何都回不到从前了。可是,她不能不说。

    周沁闻言怔了一下。她现下情绪已经冷静了很多,回想起上午她落在萧菀青脸上的两巴掌,心中百味陈杂。她微微阖上眼,声音听不出情绪:"你带她去看看医生吧。我上午下手很重。"

    温桐心里咯噔了一下,忽然就想起了刚刚萧菀青反常地对喇叭声没有反应的事情,愈发担心。她回头看周沁,周沁已经侧转了身子,背对着她,看不清神色。温桐轻轻的应了她一声:"好。"而后,转身离开了。

    她一出病房,就迎上了萧菀青不知道已经等待多久了的远远投来的目光。温桐看着她眸色中的忐忑与期待,喉头发紧。

    她带上房门,对着萧菀青无奈地摇了摇头,看着她晦暗的双眸中仅有的那一点光亮,在顷刻间黯然了下去,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

    她眨了一下有些发涩的眼睛,快步走到萧菀青面前,蹲下身子,把手放在萧菀青的双腿之上安抚她,温声道:"她现在还没有冷静下来,还不想见你。其实就算现在她愿意见你,你们谈话,没有办法心平气和地理智沟通的话,也不可能达成共识,只能徒添争吵罢了。我们先下去,去门诊给你看看脸,做个检查好不好?"

    "她还好吗?"萧菀青落寞地垂下眼睑,哑声关心道。

    "现在看起来还好,可能还要等后续的检查才知道具体情况。我们先去做检查吧。"

    萧菀青一瞬不瞬地盯着那间已经关上了门不透任何光源的病房,许久,她收回视线,点了点头,答应道:"好,我们先走。"

    她没有吃早饭,也没吃午饭,又遭逢大变和打击,早已筋疲力竭。她扶着墙,艰难地站起身子,声音有些发颤道:"可是,不要去门诊了。温桐,我有点......撑不住了......"

    这个医院,有着她最狼狈最不堪的回忆。她在这里送走了父母,也是在这里,她被病危的奶奶拒之门外,跪在病房门口,不过咫尺,却连见最后一面的施舍都不被允许。

    温桐扶住了她,听着她少有的脆弱,心如刀绞。她答应她道:"好,不在这里。我们换一个医院检查。"

    "温桐,我不想去医院了。我真的没事的。"萧菀青想体面一点,她还没有那么脆弱。她离开了温桐扶她的手,自己平稳住了身子,一步一步往楼下走。

    "不可以。"温桐不容置疑地反驳道。"萧菀青,你就算不在意自己,也要在意林羡吧。你真的没有不舒服吗?你要知道,你要是因此倒下了,或者留下了什么后遗症,只会激化林羡和周沁姐之间的矛盾,就是对林羡真正的不负责了。"

    萧菀青的脚步顿住了。半晌,她平静又艰涩地妥协答应道:"好,我们换个医院。"

    温桐一时间竟不知道是该欣慰还是该心塞。只有林羡,能够拿捏住她了吗?

    换医院的路上,温桐以防万一,打了预约电话挂号,果不其然门诊专家今天都没有号码了。温桐心急火燎地连打了几个电话,硬是走了关系拿了加诊号,把萧菀青塞了进去。

    检查下来,排除了温桐最担心的脑震荡,她刚刚松一口气,下一个科室的检查结果,就让她一直隐忍着的眼泪一瞬间滚落了下来。

    医生说,萧菀青的右耳受外力损伤,鼓膜穿孔了。

    *

    林霑在去帮周沁打饭的路上,接到了林羡外婆的电话。电话一接通,就是老人提高了音量恼怒的声音,质问他:"林霑,你们一家究竟在闹什么!有什么不能坐下来好好沟通,非要闹得这么鸡犬不宁。沁沁到底是怎么进的医院,羡羡究竟犯什么错了,你们要这样软禁她。她现在说你不答应她的条件,她就不吃饭了,她胃不好,这么饿下去怎么受得了?你们让我帮你看人,她这样我怎么看得住?"

    林霑止住脚步,脸色顿时变了。他眉头拧成川字,咬了咬牙,道歉道:"对不起,妈,是我们不好,让你跟着担心了。妈,你把电话给林羡,我和她谈。"

    "爸爸......"女孩沙沙哑哑的声音从耳边传来。

    林霑按不住火气斥责她道:"林羡,你闹什么,你就不能消停一会吗?你妈已经被你气倒了,你是想两个老人也被你急倒才甘心吗?绝食,绝食!你动不动就拿身体做筹码,让我怎么相信你不是小孩子能对自己负责了!"

    "可是,爸爸,现在在你们面前,我除了身体,除了你们对我的爱,我还有什么筹码可以和你们做抗争?你们难道不是也在拿着我对你们的爱做筹码逼迫我吗?我们谁又比谁成熟了?"林羡带着哭腔回应道。

    林霑被林羡问住了,张着的嘴一下子发不出声了。他反躬自省,怒火像是一瞬间被四周的大雨,无声无息地浇灭了。

    "如果可以,我也想给你们展示我成熟的一面,也想给你看看,我不是意气用事,我对我的未来是有规划的,我是可以对自己的选择自己的人生负责的。可是,你们给我时间,给我机会了吗?"林羡控诉道。

    她不幼稚,连抗争的机会都没有,就要与萧菀青分开了。要么,她被迫转学离开,要么,萧菀青主动离开她。她太了解萧菀青了,萧菀青和别人不一样,得不到父母的首肯,自己不顾一切和家里断绝关系,以萧菀青的姓格,也不可能放下心结和负罪感这样不管不顾和自己在一起了。

    "爸爸,你不要给我办理转学。妈妈现在在气头上,说不通,但是办不办这件事,你可以做决定的。爸爸,你不要逼我,你就当我幼稚吧,我也不想做更过激的事情。"她是不该这样对待父母,威胁父母,连累老人的,可是,她实在是别无他法了。

    "林羡!"林霑怒喝道。"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是这样偏激的人。"

    "爸爸,扪心自问,你们现在对我做的事情,不偏激吗?"林羡哽咽道。

    狠话已经说完了,她开始示弱,气息发颤:"爸爸,我也不想这样的,这不是我的本意啊。"

    "我知道,你们现在所做的一切,都是因为爱我,都是为了我好。可是,爸爸,爱一个人,难道不是以她想要的方式满足她让她快乐才是真正的爱吗?我知道你们不能接受,是因为你们怕我以后受伤。可是,你们即便再护着我,有一天我也是要自己独自面对人生的坎坷与风雨的。我也清楚,我选择的路,将会有多少的狂风暴雨,我是做好了心理准备的。"

    "人生一世,尽量做自己想做的事,过自己想过的生活,让自己快乐,不是你告诉我的吗?我想走我自己的路,经历我自己的人生,这一路上,不论遇到好的坏的,都是我这一生的宝贵经历,我心甘情愿,无怨无悔。你们真的爱我的话,难道不是陪着我共度风雨,让我有一个可以安心避风的港湾吗?为什么,为什么你们反而与那些伤害着我的人一样,和他们一起逼迫着我,刺伤着我,折磨着我。"话到最后,她几乎委屈地泣不成声。